星期二 , 14 十一月 2017

那鯨魚一般的記憶

圖文/屏東成人中心社工師  馬世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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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前的近視
已變成老花

午睡時候,他沒有上樓休息,獨自坐在客廳沙發看漫畫書,我湊近他坐在旁邊,聞到些微酒味。好奇問他漫畫的內容,他透過近視眼鏡下方視線,唸出小小字體,顯然眼鏡度數已不適合了。因為年紀漸增,以前的近視已變成老花。

他的記憶像鯨魚一般
幾乎已完全喪失

他的記憶力幾乎已完全喪失,像鯨魚一樣,僅有約莫5分鐘的記憶,也就是說,剛轉頭的事他就忘了,忘了吃飯沒,忘了洗澡沒,忘了剛從哪裡回來。慶幸的是體能尚可,搬重物提物資都難不倒他,堪稱是司機與管理員的御用助手,目的是讓他有活可做,跟前跟後,時間打發才快,才不會老是胡思亂想,但他卻連司機的名字也叫不出,即使已朝夕相處逾4年了。

「為什麼媽媽把我留在這裡,不接我回家?難道我做錯了什麼嗎?」
他的記憶感覺就是「我被家人拋棄了!」

他突然以台語問我,「為什麼媽媽把我留在這裡,不接我回家?難道我做錯了什麼嗎?」我初到關愛之家服務時,就聽說這句話他已問過N次了。雖已五十出頭,滿頭白髮,當年發病與失智後,年邁媽媽無力留他在身邊,醫院協助轉介到關愛之家,從此,他的記憶感覺就是「我被家人拋棄了!」。剛開始,工作人員會煞有介事地解釋,他如何如何發病;妻子病逝,子女年幼如何如何無法與他共同生活,因此住到機構實在是不得已。久而久之,說再多遍也像從來沒聽過似的,於是我們也懶囉。換個不同調性說法:「你想想看,你都幾歲了!五十幾歲,出門在外當個出外人,是很正常的事啊!許多人也都是遠在他鄉工作,沒有和老人住在一起呀!你在這裡工作,怎麼能說走就走?你是有責任在身的呢!」有時,這樣的說詞,會引起他的疑惑,手指自己鼻子,「我,我在這裡工作?小姐,妳是說真的嗎?妳沒有騙我?」

即便半騙半哄,也只能稍微安撫,一會兒他又回到「被拋棄」的氛圍裡。室友說他最常拿出一本老舊的旅遊書,翻到新竹美食與地圖那頁,研究如何找到回家的路線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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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阿姆,妳最近咁好嘸?」
「妳什麼時陣要來帶我回去?啊妳就把我丟在這裡呦?」

情緒好時,他聽著大家說說笑笑,發言不多,偶爾幽默來一句;情緒低落時,就坐在屋外門口椅子上,從褲子口袋掏出每個男人都會有的皮夾,試圖翻找線索。裡面有身份證影本,身心障礙手冊影本,破爛不整的名片,內無鈔票的紅包袋等等,就是無法解釋為何自己在這兒。愈想愈疑惑,愈想愈傷感時,通常他會走進辦公室,「小姐,我可不可以打電話回家?」而那支03開頭的九個數字,是他能聽到媽媽聲音的鎖鑰。當電話通上,流利的台語一出「阿姆,妳最近咁好嘸?」,再過個10秒鐘,就會聽到他慣有的下一句「妳什麼時候要來帶我回去?啊妳就把我丟在這裡呦?」。周而復始的行為,仍無法在他腦海中留下些許痕跡,同事說大概只有潛意識吧。

你說他是不是忘憂人呢!

像橡皮擦一樣,過去了不留下痕跡,脾氣沒了不會有負擔。有一次他隨同司機自醫院陪診回來,一下復康巴士,整張臉怒氣沖沖,原來是坐輪椅且精神異常的病友在醫院搞得大夥兒雞飛狗跳一整天,就連有好脾氣的他也抓狂了;但不過喚他進屋洗個手喝杯水之後,已完全沒這回事了,你說他是不是忘憂人呢!

他在巷口的超商偷偷買了一小瓶酒
裝在保溫杯裡
自己卻已不記得

我答應稍晚幫他打電話給媽媽。為了轉移焦點,我提醒他喝水,他拿出口袋裡的小保溫杯,打開蓋子大口一喝,突然嗆了出來,原來杯子裡裝的是米酒。關愛之家的大家長楊姐前些時候來訪時,發給住民們每人200元紅包,他在巷口的超商偷偷買了一小瓶酒,裝在保溫杯裡,自己卻已不記得。他露出驚訝的表情,眼睛張得好大,取笑自己忘記這件事,我也笑到不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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