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二 , 14 十一月 2017

【關愛移工】印尼的自尊:「零國際幫傭」的背後(上)

文/楊智強(特約記者)、圖/楊智強(特約記者)
本文轉載自報導者2017/5/10報導


印尼政府在去年宣布了「零國際幫傭計畫」,準備從2017年開始,到2019年之間,逐步減少輸出女性看護工。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印尼政府開始推動這項計畫?我們進入東爪哇的外南夢縣,探訪曾經來台的印尼看護工們,她們怎麼看在台灣的經驗?台灣夢為何變質?不在這波禁止輸出國家名單中的台灣,卻有高達18萬的印尼看護工。面對印尼的新政策,我們能看到什麼趨勢與轉變?

涼爽的午後,三三兩兩的女性外籍人士,包著穆斯林頭巾,推著坐在輪椅上的長者到公園裡,聚在一起討論生活點滴,抒解思鄉之情。

這樣的景象,在台灣各縣市已經成為常態。而這些離鄉背井來台工作的印尼看護/幫傭(意指家庭看護,非社福看護)(註1),除了必須忍受長時間遠離家人的辛苦,還有層出不窮的勞資糾紛、受雇主性騷擾,或長年生活在有如奴隸般的工作環境中,讓她們不時成為社會新聞上的受害者。

家庭幫傭的工作是負責照顧家中的小孩及長者的工作者,因此如洗衣、煮飯、打掃等皆為份內工作。但家庭看護的工作則是監護家中需要照料的病患,跟擔起家庭事務的幫傭並不一樣。在台灣,這兩種執照皆可申請,但家庭幫傭每個月需繳交5,000元的就業安定費,高於家庭看護的2,000元,因此多數人投機取巧,申請看護但要求她們除了照料病患外,也必須負擔家事。但這已違反《就業服務法》,除了可罰款3至15萬元之外,如再犯,可廢止雇主聘僱資格。

其實,除了台灣,在中東國家、香港或新加坡等地工作的印尼看護,不時也傳出受到雇主虐待的新聞。有鑑於此,印尼總統佐科威在2014年上台後發下豪語,誓言維護印尼同胞的尊嚴,不讓國民在海外受欺負,並要求他的內閣開始擬訂計畫,逐步減少如看護等非技術員工的輸出。(註2

印尼政府從2017年起,將會漸漸減少印尼勞工赴海外(以中東、北非國家為主)的看護/幫傭人數,並且計畫在2019年達成零看護的目標。這項計畫為了逐步達到目標,開始將有專業技術的勞工引入當地的工廠或公司上班,或者讓原本的看護人員學習新技術,進入正式勞工的行列。並且也宣示將在國內製造1千萬個工作機會,讓國民不再需要出國工作。

在2015年5月,印尼政府正式宣布禁令,禁止家庭看護前往中東及北非共21個國家(註3)工作。這項舉動也讓一些亞太國家意識到,印尼是玩真的。佐科威的強勢,也讓印尼國內關注移工權益議題的組織,看似盼到一線曙光。

21國禁令國家名單:阿爾及利亞、巴林、埃及、伊拉克、伊朗、約旦、科威特、黎巴嫩、利比亞、毛利塔尼亞、摩洛哥、阿曼、巴基斯坦、巴勒斯坦、卡達、沙烏地阿拉伯、南蘇丹、敘利亞、坦尚尼亞、阿拉伯聯合大公國與葉門。

「我們支持總統這項政策的精神,但要真的全部禁止,應該很困難。」印尼NGO「移工照護」(Migrant Care)的創辦人阿妮絲(Anis Hidayah)受訪時表示自己對政策的看法。就在針對中東的禁令頒布後,其實仍有不少印尼看護繼續非法前往相關國家,因為如果不出國,家鄉賺的錢不足以維持家庭生計。

印尼雅加達移工訓練所。(攝影/楊智強)

「但又能怎麼辦呢?為了生活,她們還是要出去啊。而且政府說會有新工作機會配套措施,都還沒看到啊。」阿妮絲苦笑著補充:「這些移工在國外工作的狀況都很差,很多國家的狀況甚至有如奴隸。除了中東國家之外,台灣也一樣。在外南夢那裡就有不少受虐死亡的案例,你應該去看看。」

外南夢縣(Banyuwangi Regency)是爪哇島東部的縣城,記者在今年春天來到外南夢縣。熱辣辣的太陽在頭頂上發威,水面上波光粼粼。一位漁夫肩上扛著漁具,下半身浸在水中,慢慢地往出海口走去。風中的濕氣摻雜著海味。

「你看!那邊就有一間專門辦理到台灣工作的仲介公司。」當地嚮導一邊說一邊逕自下車,往這個連接著台灣跟外南夢的樞紐走去。一進門,101大樓、中正紀念堂跟日月潭等台灣知名景點進入眼簾。不曉得的人,絕對會以為這裡是專門辦理到台灣旅遊的旅行社。

這個對台灣人來說完全陌生的外南夢縣,卻與台灣有非常緊密的關係。

外南夢縣屬於東爪哇省管轄,在這個縣級區域,總人口有約150萬人。外南夢與峇里島隔著短短海峽相望,但是與峇里島上滿滿遊客、商業化的光景完全不同,相對純樸。

外南夢縣的經濟以農業為主,但卻因為臨海,不時受到海嘯颱風的侵襲,使得這裡靠天吃飯的農民們,生活相對沒有保障。而外南夢是印尼幾個經由官方認定,可以申請出國打工的地區之一。也因為如此,多數家庭裡的男性務農,女性則是前往海外打工,維持家計。

其中在外南夢最東部的Tegaldlimo村落,雖然人口只有6萬多人,但曾經或是正在台灣工作的女性,就有8成以上。

問起女孩們,她們說,台灣這個非穆斯林國家,比起馬來西亞或中東等穆斯林國家,對她們更有吸引力。「因為錢比較多啊!」坐在丈夫旁邊,正在慢慢跟著網路上的指示,一一填妥資料,準備再度前往台灣工作的莉哈(Wardatus Sholiha)接受《報導者》專訪時,興奮之情溢於言表。「我已經在台灣工作6年了,我還要再去。台灣人都對我很好,我很喜歡台灣。」

印尼看護的「台灣夢」

印尼是台灣外籍工作者主要來源 。根據勞動部在2017年2月底的統計,全台灣的外籍移工數量有62萬餘人,從事看護的人數則有24萬人以上,而印尼籍就佔了超過18萬人。

但像莉哈這樣對台灣有好感和情感,在外夢南,似乎不再是個共同的經驗。有更多例子,讓外夢南的女孩和女人,重新思索來台灣的意義。

「我們現在這個村落裡,近百位去過台灣的婦女,假日都會聚在一起,用中文聊天、一起分享在台灣遇到的事情。」身為外南夢台灣看護互助會的會長,美拉(Bunda Meila)一邊說一邊找出手機中的照片。「你看,這就是我們在這裡聚在一起編織的竹籃子,我們會將賣掉得到的錢,拿來幫助現在在台灣、或未來要前往台灣工作有需要的姐妹。」

讓這些前印尼看護們這麼團結的最主要原因,其實是因為台灣對於家庭看護的保障,跟社福機構中的看護或一般外籍勞工相比,仍有一段距離。除了家庭看護沒有受到《勞基法》的最低薪資保障(註4)之外,連勞保的承保都是由勞資雙方議定,法律並沒有強制雇主必須投保。

因此,這些到過台灣工作的「前輩」知道同胞們在台灣工作的辛苦,希望在家鄉組織互助會,幫助需要幫助後輩姐妹。

根據台灣《勞工保險條例》第6條第3項規定,因為家庭看護係受雇於自然人,而非公司行號或機關團體,不符合勞工保險條例得參加勞工保險之「雇主」涵義(此項法規並不包含社福機構中的看護)。勞委會台81勞保二字第41857號函指出,外籍的家庭看護准予參加勞工保險,然而這樣的狀況是由勞資雙方協定而成,並沒有法律上的強制力;全民健保則是無論家庭或社福機構中的看護,都可加入,沒有分別。

「若讓我再選一次,我不會選擇去台灣」

「我現在過得很好,跟再婚的丈夫還有小孩子們一起簡單的生活,我很知足。若一切能重來,要我選擇是否到台灣工作。我的答案是『不要』。」曾到台灣擔任看護的蘇姬阿敏(Suqiayem)受訪時,年長的父母坐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寶貝女兒的經歷,臉上僵硬的表情跟沈默的氛圍,讓他們的心情不言而喻。

蘇姬阿敏從2012年開始,在台灣工作超過3年,卻受到雇主的性騷擾而逃跑,只好在各地非法打工。(攝影/楊智強)

蘇姬阿敏從2012年開始,在台灣工作超過3年。但只有剛開始在彰化的3個月是合法身份,後來的時間都是以非法移工在台灣各地找工作,完全沒有保障。

「我離開第一個工作的原因就是受到雇主的性騷擾,他曾經忽然從後面抱住我,甚至上下其手,我拒絕之後,每天壓力都很大。最後受不了,我就跑走了。」蘇姬阿敏逃走之後在台中、中壢、桃園等地都打過工。

根據勞動部2016年的統計,目前在台灣非法工作的移工總數超過5萬人,也就是說,每12位移工就會有1人是非法。

雖然每個人離開的理由都不同,其實有不少都是因為受不了惡劣的工作環境,求助無門只好逃跑。或是簽證到期,不想繳付高額的仲介費,只好以非法的身份在台灣打工。但也因為非法的身份,讓他們沒有生病或出意外的權利,甚至在非法仲介威脅下,暗地生存。

「那個仲介說要『驗貨』,在車上直接要求我跟他上床,不然就要載我到警察局舉報我。」蘇姬阿敏捲曲著上半身,雙臂放在腿上,可以看得出來她回想這不堪回憶的痛苦。「我當然拒絕了他,而他真的就載我到附近的警察局。我下車後馬上拔腿就跑,最後是附近的檳榔攤救了我,不但幫我躲他,還載我到台中火車站。」

蘇姬阿敏成功逃出非法仲介的魔掌之後,她又陸續在幾個工廠打工賺錢。最後她透過非法仲介在台北一個家庭中找到看護的機會。

命運捉弄人,原本以為可以安安穩穩工作的蘇姬阿敏,在這個以禮相待的老闆家中工作一年後,就意外因為食物中毒而入院。

因為身份為非法的關係,雇主不敢帶她到醫院看診。蘇姬阿敏只好自己躲在家裡,默默地期待安然度過病痛。但迎接她的,卻是如地獄的邊境。

「我在朋友家待了一段時間之後,身體狀況越來越差。我朋友後來找上印尼的仲介,印尼仲介還特別飛到台灣,帶我到醫院裡看病。因為那時候沒有錢可以付給醫院,醫院對我的態度相當惡劣,甚至連食物也不提供。在醫院的時候,常常需要靠朋友帶食物給我,我才有東西可以吃。」蘇姬阿敏最後說:「我總共在醫院躺了4個月,最後一個月我甚至陷入昏迷,完全不省人事。」

旁邊忙翻譯的NGO「移工照護」員工羅欽瑪廷(Unt Rochimatin)補充說明,表示這起事件後來也引起印尼政界的注意。當時蘇姬阿敏沒有錢付給台灣醫院,但也不敢貿然出院。幸好透過印尼仲介跟外南夢台灣互助會的力量,由代表外南夢的國會議員妮哈雅圖(Nihayatul Wafiroh)出面,成功讓蘇姬阿敏回到印尼,進入外南夢的公立醫院。

最後,蘇姬阿敏在外南夢的醫院經過26天的治療之後,雖然仍不能行走,但狀況漸漸好轉。蘇姬阿敏在今年受訪時,言談舉止正常,已經恢復到可以像一般人一樣的生活作息。

但並不是每位逃跑的看護都可以像蘇姬阿敏一樣,在經歷這些遭遇後,還能幸運撿回一命。有一些人的生命,就在這一次又一次的摧殘後,消逝在這場惡夢之中。

「我們只是想知道,女兒在台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。為什麼回來之後就死了?」前印尼在台看護黛西(Desy Ika Safitri )的父親蘇平蘭(Supilan)眼眶中泛著淚光,一字一句慢慢地說出自己心中卑微的期望。而在一旁的母親蘇伊亞(Suiyah)已經用手捂著臉,眼淚潰堤。

根據黛西父母受訪時表示,黛西在22歲的時候開始到台灣工作,在今年初過世時,她前前後後總共在台灣工作了超過5年。黛西的父親手中拿著女兒生前的照片,透過翻譯慢慢地將他們所知道的經過吐露出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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